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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十六眼 放肆,你幹什麽!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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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十六眼 放肆,你幹什麽!……

寅時初刻,緋雲湖畫舫靠岸,奚華在天師和紫茶陪同下回宮,隨後與天師作別,回到月蘅殿。

月蘅殿居於幽僻之處,歷來人跡罕至,此刻所有宮人早已熟睡,無人發現小公主這個點才歸寢。

一夜勞頓,加上生辰之日眼睛對天光不敏感,奚華破例晚起。近午時,才由著紫茶幫她梳洗更衣。

自憐妃薨逝之後,奚華每逢生辰之日,皆去皇陵祭拜憑吊,朝至夕歸,整整一日都待在皇陵。因為這一日她什麽也看不見,不如去地宮待著,陪伴棄她而去的母妃。

更衣期間,奚華聽見寢宮門外三個宮女正竊竊私語。隔著這段距離,平日裏她只能聽個隱隱約約,今日恰好是一年之中獨一日的例外,門外私語,她一字不落全聽了去。

“姐姐聽說沒有?皇陵近日居然遭了盜賊,神宮司一個小太監多次潛入皇陵,盜取隨葬珍寶無數。那寶貝多得,下輩子都用不完。”

“他這不是馬上就要去下輩子了嗎?有命偷,沒命享,有什麽好羨慕的。”

“那小太監膽子夠大的,皇陵都敢偷。不過據他說,還有比他膽子更大的,把弘明仙師的棺槨都掘了。哪個狂徒敢偷仙師的東西?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
奚華聽到此處,心中隱隱浮現一個猜測,不過她來不及細想,很快又被那兩三宮女的議論勾走了。

“那小太監被捉後大肆發表言論,什麽都敢說,臨死之前更是跟瘋了一樣。來,你們猜猜,皇陵之中哪座墓穴最奢華最金貴?”

“弘明仙師?”

“仙師已經飛升上界,要這麽多人間財寶作甚?反正那小太監說的不是他。”

“那還能是誰?皇陵墓穴恁多,我都叫不出名兒。好妹妹快講,別賣關子。”

“噓,你倆絕對猜不到,皇陵之中,隨葬珍寶最多的,是憐妃陵!”為首的宮女說得起勁兒,“聽說她的地宮石壁上繪著一片蓮池,其中綻開了萬朵金蓮,可能還不止萬朵,那小太監說他數都數不清!那裏即使不點蠟燭,也滿壁生輝。那附著在墻壁上的池水,都是金色,照得人掙不開眼睛……”

奚華聞言楞住。

“他說萬朵金蓮之中,還立著一幅金碧輝煌的憐妃浮雕,做工精妙,和真人一般大,對,你還記得憐妃吧?就是這麽高,這麽大。她手持蓮花放在胸前,那金蓮花是石壁上最大的一朵花,碩大的花瓣從胸口往上,遮住了憐妃的臉。”

“國君也真奇怪,憐妃生前住在這破破爛爛的月蘅殿,他看也不來看一眼。誰能想到,憐妃死後,他居然把地宮墓穴搞這麽大陣仗。”

“那些金蓮花,隨便鑿一朵下來,都是破天的富貴。”

“若把那面金壁移到月蘅殿,我能在這裏幹到死……”

“你們說,難不成憐妃果真是妖妃?這都薨了多少年了,還能在夢中惑亂君心?”

“滾出去!”奚華怒不可遏,中止更衣,“你們三個,別讓我再碰到。”

不用紫茶去趕,那三名宮女第一次震懾於小公主鮮有的震怒,慌忙奔逃而去。生怕遲了一步,小公主的不祥之氣就降臨到她們身上。

月蘅殿再度歸於沈寂,人是越來越少。

午後,奚華在紫茶陪同下前往皇陵。到了憐妃陵地宮門口,奚華吩咐紫茶先回去,晚些時候再來接她。

自母妃去後,每逢生辰之日,她一貫如此,不許有人作伴,只想獨自待在地宮。

只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,這些年她來地宮這麽多次,竟不知此地是何等奢靡光景,更不知地宮中竟有金蓮無數,還有持蓮聖女。

只因為母妃走得決絕,奚華總想起最後那一夜的爭吵,想起第二日清早芙蓉榭的蓮池,她不願意來見母妃的陵寢。以至於她這麽久都不知道,這裏居然也有一片蓮池。

母妃生前不得自由,死後骸骨到了墓穴竟然也不得安息。那個人多狠心,憑什麽在陵寢之中,也要生造一片永不幹涸的蓮池,將她魂靈死死囚禁。

奚華摸索著走進地宮,這次沒有去摸母妃棺槨,而是拎著一只竹篋,靠著石壁行走,這一走才知道,地宮是個巨大的圓形。

她一路單手觸摸石壁上的浮雕的痕跡。果然如宮女所說,壁上雕刻的,都是蓮花。雖然看不見它金光閃耀的奢靡之姿,但每一片花瓣、每一枝花梗和每一片蓮葉,她全都可以清楚感知。她甚至能摸出來,哪些花尚且含苞待放,哪些已開得嬌艷欲滴。

她厭惡這些花,她要毀掉這面墻壁。

今日紫茶去制備飲食的時候,奚華獨自去了母妃生前居室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短刀。她是在憐妃走後,才知道這把短刀的存在。它以前沒有派上用場,今日將要拯救它故去的主人。

奚華揭開竹篋上,掀開最上面一層褐色紗布,取出短刀,右手緊握刀柄,對著石壁一路向前走。刀尖劃在石壁上,發出刺耳的響聲,仿佛滿池蓮花在苦苦掙紮,激烈抗議。

她喜歡這聲音,她要聽它們掙紮,聽它們抗議,越痛苦越好,越激烈越好,她絕不心慈手軟,絕不手下留情。她要這滿池蓮花雕零破碎,即便如此,也不能撫平她心中憤恨。

她沿著石壁走了一圈又一圈,悅耳的割裂聲一路響個不停。她伸出左手觸摸石壁,壁上又高高低低許多條劃痕,縱使她看不見,也可以想象它是什麽樣子。

但這不夠,遠遠不夠,石壁高處,更高處,那些她夠不到的地方,那裏依然罪惡叢生。

從聲音和手感判斷,短刀刀口已經嚴重磨損。她暫時收回這唯一可用的工具,決定先解決更迫切的問題。

奚華面朝石壁,雙手覆在浮雕之上,一邊慢慢向側面移動,一邊細細分辨浮雕的痕跡。如此走了好長一段,她在摧折的金蓮之中,摸到了母妃的裙擺。

她松手,獨自站在浮雕前。她想起今日在月蘅殿聽那個宮女說的,憐妃浮雕與真人一般大小,這麽高,這麽大。她聽到卻不能看到,只能依靠回憶來想象。

現在這雕像近在咫尺,她卻不敢輕易觸碰。她曾因無知,送了母妃一朵蓮花。於是母妃恨她,才狠心丟下她走了。

母妃恨她,想必不願意被她觸摸。她揣著無盡悔恨和思念,但只要一想到母妃恨她,再真摯的感情都無法表達。

沒關系,奚華,沒關系,她一再勸自己,今日來此,最重要的是鑿毀母妃浮雕上那朵蓮花。

西都佛誕節,聖女持蓮,從此去國離鄉,從前永遠被囚禁在所謂“愛”的牢籠,背上“妖妃”罵名。

奚華想要拯救母妃,先要摸索著找到那朵蓮花。如此一來,她不可避免地會摸到浮雕上的母妃。

“對不起。”她指尖再次碰到了浮雕上飄逸的裙擺,若時光重回月蘅殿中母妃對她發火的那個夜晚,她一定不會再長跪一整夜,她會抓住母妃的衣裙。或許這樣,母妃就不會離開她。

但時光再難倒回,這浮雕上的裙擺做工再精細,也是僵硬冰冷的,不會動,也也抓不住。

奚華試著張開雙手,輕輕撫過浮雕,沿著衣裙的走向,摸到了母妃的手臂。她很矛盾,明明知道順著手臂找過去,就能準確無誤定位那朵蓮花。但她調轉方向,似有意避開那個位置,先摸到了母妃的頭發。

隨後是額前發際線,再往下一點點是眉眼。然後,奚華再小心也無法避免,手掌底部與手腕交界處,碰到了蓮花的花瓣。

她不再猶豫,右手重新握緊短刀,狠狠刺向石壁。她放手,短刀“哐當”落地,撿起來再刺,比先前更用力,短刀仍然落地。撿起來再刺,刀尖戳到浮雕之後,她使勁壓著刀拖動,在蓮花上到處劃滿淩亂痕跡。

她隨手摸了兩下,這朵花已經千瘡百孔,石壁上有細小的碎片剝落,裂紋周圍的刺邊有些硌手。她喜歡這種感覺,竟一點不覺得疼。

她用盡全力開鑿,恨不能把這朵花徹底鑿碎徹底剝下來,地宮之中響起一連串刀石相擊的聲音,嘈雜而又激烈。在黑暗世界裏,她只覺得這聲音甚是悅耳。

她只想毀掉這蓮花,不舍得傷害浮雕上的母妃,於是用左手摸索浮雕,定位蓮花所在區域,到了邊界處,右手動刀朝那位置狠狠紮下。

這一刀還沒紮下,右手忽然被人抓住。鉚足的力氣中途潰散,她差點沒站穩。

背後有人說:“公主,不要傷到手。”

奚華知道這是天師,他的聲音和氣息,都很熟悉。但她不容任何人阻止,冷漠道:“放手。”

“你先放下刀。”他手上沒有很用力,只是扣住她纖細的手腕,不讓她再亂鑿墻壁。

奚華不聽,再次用力往前一戳。這一用力,寧天微從身後把她的手拽開,不準她再往前。

她轉動手腕,想掙紮擺脫,掙不開,又用左手抓扯,狠狠掐住他手背,想逼他松手,結果適得其反,他亦用左手抓住她左手,教她不得動彈。

“放肆,你幹什麽!”奚華急欲脫離掌控,她奔著頭往前掙,短刀猛一撞在浮雕凸起處,刀身折斷,前一半落在地上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
她聞聲一怔,右手還緊握短刀刀柄,一時間感到茫然。像箭在弦上,弦繃得太緊,忽然斷了,力量全都潰散,情緒卻找不到出口。

“抱歉。”他說。

抱歉什麽?她知道這不是他的錯,但此時精疲力盡,沒心情和他糾正。何況他到現在還從背後抓住她兩只手,生怕她胡來一樣,這哪裏是道歉的態度?

她不想說話,沈默之中,發覺他朝前走了半步,離她更近。

一縷氣息正在靠近,從她頭頂後方,慢慢飄向耳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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